时光发酵之诗与“思”——评吴重生诗集《站在时间边上》
何为诗意?在这样一个注意力以秒切换的时代,每个人心中的答案都有各自的合理性。这个时代新兴的媒体技术跃进神速,从昨天的万物互联到今天的人工智能,技术创新超乎想象。这个时代,一首诗作的形成不再神秘,写诗的权利人人都有,而新大众文艺的出现正让大众的文艺创作激情喷涌,如外卖员、矿工、保洁员、油漆工、地摊小贩等都有大量作品为读者称道,甚至获得文学大奖。据称,在某社交媒体上有超过60万人在写诗。所以说,诗意,是一个在历史中不断更新的命题。吴重生的新著《站在时间边上》,用一整部创作给出了当代答案:诗意不在远方,就藏在把日常时光慢慢酿成诗的过程里。吴重生的创作实践证明,诗,不再是闲情逸趣的代名词,在一种快得仿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里,诗可以是悲悯情怀的一种表达方式,也可以成为诗人自己对抗时间的利器。
旧人新著:为时间做注的诗心
诗人别具一格的诗意想象,该如何切实介入日常生活诗意泛化的实际行动里去?我认为,《站在时间边上》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,书名起的便很有诗意。类似的一个散文集,书名叫《写在人生边上》,作者是钱钟书先生。他说:人生据说是一部大书。那么这十篇散文只是随手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批注、感叹和问号,像中国旧书上的“眉批”。我们在阅读吴重生诗集《站在时间边上》时看出了这层意思,诗集从个体的视角观察人生、人性、人间、故乡山水、时令四季、快乐忧伤等日常问题,如给时间批注,新意迭出。
我和吴重生是“同报”或“同社”,因为我们前后服务同一个报社——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社。但是,我们时间上没有交叉,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另谋高就了,只是在我们报社“小江湖”留下作为一位新闻界名人若隐若现、断断续续的传说。他作为记者,不仅笔耕勤奋,而且在苏杭四方奔走,为报社利用地方资源,拓展用户市场,开辟一方新天地,做了很多工作。如今,喜见他的新著出版,令我欣喜且感慨:吴重生的勤奋和才华在“传说”中落了地,这份为时间作注的诗心,既承接了中国文人的书写传统,也让 “时间” 这个古老命题,在当代日常语境里重新生长出了新的可能。
“记者是现场记录者”“记者永远在路上”,吴重生从未忘记自己的第一身份是记者。《留下社区村晚》一诗,可以看作是他将新闻 “转化”为诗歌的一个典型案例,请看诗作——“昨晚,主持人安峰和雨桐来到留下/代表山和树,给人类的房屋送上祝福/留下社区村晚的舞台由枫叶堆砌/这种树叶的人情味使人想起中国红//在留下社区,编花篮的大姐们/拉升着流经此地的每一条河流/文化特派员带来的最炫民族风/吹绽了邻居节的花样年华//昨晚,每一位留下居民都是歌者/歌声占领了绕城西线隆起的山脉/万家灯火叠加成梦想天堂/月光充盈和北社区的每一个角落//当你静下心来好好享受村晚/连吹过来风也是暖和的/科技村长和社区民警一同登台/家和万事兴的古训落地生根//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村晚/庄稼和果树一定在不远处围观/当我起身,整条西溪都欢腾起来/万山翠林吐露春的芬芳”。
为一个社区的春晚写一则报道,那一定是篇“豆腐干”一类的“社区新闻”,吴重生采用诗的笔触来写这一则“新闻”,既表达了自己为时间作注的“诗心”,也体现了自己对民众社区生活的关注。读了这首诗,你还会认为诗人是“不食人间烟火的人”吗?
时间:跨越古今中西的诗歌母题
诗歌集也好,小说集也好,很多人将集子里的某一篇章的题目作为集子的题目,但是我在吴重生的诗集里找了两遍,没有找到同名的诗作。我便在目录中找出有时间含义的诗作,集中品味。因为,中外古代诗人,对于“时间”有特殊的关照,对时间意识尤为敏感。
比如张若虚的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”,感叹江月永恒、人生短暂,时光代代流转。李白的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。感叹时光飞逝、青春易逝。王羲之的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。”感慨俯仰之间世事变迁,生命有尽。晏殊的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感惜时光流逝,物是人非。曹操的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”。慨叹人生苦短。
西方也有类似诗句,如雪莱的《致时间》 ,专门咏叹时间,写时间摧毁一切,也孕育新生;托马斯・艾略特的《四个四重奏》是西方写时间最伟大的现代诗,讨论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交织。普希金的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,时间带来转机,苦难会随时光过去。博尔赫斯毕生反复写时间,认为时间是最核心谜题,名篇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就是以时间为主题佳作。
总之,中国古典诗词中的时间,大多感叹人生短暂,天地永恒,面对流逝,或旷达或感伤。西方则是一类把握当下,一类思考时间的本质。这份跨越千年、横贯中西的时间书写传统,构成了我们理解《站在时间边上》的深厚底色,而吴重生的诗作在这一底色之上,画出了属于当代的崭新笔触。请看《我曾无数次驱车绕月亮而行》:“过去、现在和未来依次排列/万千河流在孕育,在集聚/红色灯笼是天地万物的药引子/树的躯体内,青翠血液奔流//我曾无数次驱车绕月亮而行/对地球的秉性知之甚多/德胜门箭楼,被放逐的王/放弃了太阳家族的身份//初春,大运河水第一次返潮/无数石拱桥学月牙挺立/水面上激荡着绯红的霞光/天空了,云彩下落不明//在大街小巷徜徉,我的黑马/我要为你手书一份祝福/让蓝色的灯塔指引你的前程”——这首2025年正月初三写于武义的诗,是吴重生对时间这一诗歌母题的创新,“驱车绕月亮而行”的神奇想象,赋予诗歌全新的意象。时间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大运河水、石拱桥、云彩和黑马共同的伙伴。时间不再是人类命运残酷的主宰,而是可敬的长者,可亲的朋友。
别开生面:《站在时间边上》的时间新解
在吴重生诗集中,可以读出“时间”的很多新意。
一是时间的敏感性:归乡光景里的生命观照
《在前塘的堤上看云》:看云少年在天空下归来,想一想塘堤上的云,还有那不知去向的四十年。朋友刘笑伟先生在序言中说:这种对时间的敏感,上升为对生命本身的观照。故乡旧物新景生人触发诗人无限的人生感慨,在我国诗人经典作品中比比皆是。唐·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之一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,写的是回乡所见所遇,感慨自身青丝变白头,在青丝和白头间隔着巨大的时间鸿沟,作者不着一字,但读者从儿童淳朴的笑问中,在乡音不变与青丝白发变化中读出了无限的感慨:江水东流,少年不再。那么,那巨大的时空中发生了什么?作者想到了什么?一切尘归尘,土归土,所有的纠结都得到和解,归于沉寂——这是读者的希望。老辣的文字大概就是这样的,将空间留给读者,非到一定年龄、经历丰富不可为之。
二是时间的永恒性:亲情与自然的循环相生
《有些花生来就是火焰》:“有些绽放能够对付时间。”时间是流动的、存在暂时的,但是时间也是永恒的,对父母深沉的爱,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化,父母对自己的爱通过围裙、肩膀意向呈现,成为作者记忆中的永恒。《里东路,诗人归来》是写在元旦的第二天,它既写了新的一天,也是过去的十年。写了城市的街景,也是内心的群山,诗人用日常的时光的流转,完成了一次对自我内心、对亲情、对自然发展的审视与思考……他用这样精巧的微光叙事向我们铺展了时间的永恒——人类的纪年或许只是短暂的刻度,庄稼的生长、溪水的喧哗、大山的肌理有着永恒不变的节奏,父亲的锄头会生锈这是时间的流逝,但母亲的菜园“苍翠欲滴”,是生命在时间中的延续与循环。
三是时间的标志性:节气里的人生锚点
中国自古就将时间作为一种标志,以此为起点开启新的人生,或回顾人生,或立下宏愿。比如: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。作者《在万物复苏的日子醒来》,写惊蛰,这个万物复苏的日子,回望来路,立下“让汉简里所有的文字起立”的美好愿望。同样的主题,在《腊八节,筑梦者如约而至》中得到呼应。作者在永兴寺修行许愿:做一名文化禅修者的邻居。这正是作者毕生的追求,一以贯之,毕生的修行就是为“在群山中留白”,从此“抵扣前半生的蹉跎”。
四是时间的坚硬性:凝固与雕刻的生命重量
在《在虚空里雕刻一缕时光》中,作者将时间切割为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。站在今天的栈道上,一头连着过去,一头伸着未来,“过去并非虚无,未来并非不可见。”因为,悬崖就是时间空间化的载体,时间被雕刻并凝固。极具张力的语词,铿锵有力,将天地之间人的伟岸的雄姿投射到时间里,时间特有的质感和硬度,再也不是感时伤逝的代名词。很多人写时间,多写那些轻盈的意象,体现时间的流动。而在《今天我对着群山述职》中,时间让我们感受到了物理上的体积感、重量和对抗性。它像璞玉、像砖石、像树皮上的河流,带着冰冷坚硬的光泽。诗人对着群山述职,其实也是对着这坚硬而浩瀚的时间,交出了一份关于自我生命状态的答卷——哪怕做森林中的一朵蘑菇,也要完成热烈而柔软的呼吸。
五是时间的美好性:可感可藏的生命体验
诗集跋中提到,以影像和场景记录每一天的生活,把每一个平凡朝夕都酿成诗。时间是一个容器,时间是空的,时间的意义在于我们用什么去填充,痛苦哭泣是一天,开怀大笑也是一天,我们何不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?《我在春水前坐了一年》中,时间不是稍纵即逝、滴答作响的物理刻度,而是一种可以被感受、被品尝、被收藏的生命体验。物我两忘,浑然天成,“时间调和春水,像风调和五味。”诗人对于时间的体悟,有极致的慢与沉浸感,时间的美好,在于它带来了春色的全方位浸润;时间的珍贵,在于诗人主动将这一瞬间的美好淬炼成往后余生的“胎记”。从敏感、永恒到标志性,从坚硬的质感再到可感的美好,诗人把时间从抽象的哲学命题,落回了每一个具体的日常瞬间,让时间真正成了“生活的容器”。
淬炼成诗:日常里生长出的诗意质感
在吴重生的诗作中,我们同样可以看到作者的匠心、诗意的由来。
其一,捕捉情绪,做生活的在场者。情绪,来自个人的特殊经历,时代特殊事件,具有时代特色的情绪。诗人首先是“生活的在场者”。他说这本诗集是他从业界转型到学界后创作的第一部诗集,真实展现了由北往南的心理路程。诗里有思恋的故乡,有曾待过的北方都市,再到返回江南……地理环境的变化,没有浇灭他的创作热情,他总是那样如饥似渴地在日常生活中挖掘具体可感的诗意,于是我们看到了“花儿一直在开悟人类”“雪试图掩盖某些美好的事物”“花苞在学习飞翔”。
其二,凝炼意象,于日常中翻出新意。物象向意象的转化往往并非易事,取而代之的是,抽象的象征性语言正被更为精密的细节书写所替代。在当今快餐文化、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,用传统的趣味与标准来描述“诗意”的生成机制,我们已力有不逮。若要真正进入这一内在机制,几乎需要重新发明一套精神性与诗学的语言。不过,这本诗集有着一以贯之的坚持——拒绝陈词滥调,让手机等当代物象进入诗歌视野,从日常中提炼出新鲜而有力的形象,让诗意极具生活质感与现代气息。说到时间,一些形象附着的情绪,已经用滥了,无新意。而在《站在时间边上》这本诗集中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,诗人在诗意的外溢与内收之间收放自如,张力十足地体现自己的情感状态。比如《不妨把生活看作一个童话》这首诗的高明之处,在于它“大题小做”。它用一个最大的俗套(生活是童话)作为外壳,内部却填充了“飞机变蜻蜓”的视觉折叠、“枯枝小鸟”的韧性对比、“抬左脚”的微观动作。它不空喊口号,不熬制鸡汤,而是通过提取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、精确,甚至带点俏皮的细节,把“如何面对成年生活”这个沉重的话题,轻轻地、新鲜地托举了起来。这也体现了他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”的使命与担当,成为时代的歌者。
其三,余韵悠长,质朴中见深情。文字质朴,韵味自生。他的诗是从日常生活中携取而来,一花一叶、一草一木、一字一句,都透着诗意的轻巧感与灵动感。就像他在《驭风者》中写道:“其实你是一个驭风者,在天地间自由来去,为了回到一盏灯火的温度,宁愿付出千里昼夜的奔赴”。外表是钢铁、电网、山洞构成的现代工业风景,是极其冷静、客观的白描;内核却是滚烫的、对生活充满热爱的“人类的温情”。它没有无病呻吟,而是把现代科技(高铁)与传统诗意(乘风归去、万家灯火)缝合在了一起,带着现代人沉甸甸的思念,贴地飞驰,亲吻着归乡的路。此诗表达了诗人对春运话题的关注,为千千万万归乡心切的“外乡人”说出了心里话。
其四,激活共鸣,照亮人心之幽微。建立深层连接,道出人们“心中有,口中无”的感受——无论是当下最沉重、最忧虑的思绪,还是那些因袭过往或猝然降临的瞬间。《树影比树更受关注》通过巧妙的意象转换和哲学思辨完美做到这一点,它把“人们心中有”的那种对虚幻美好的迷恋、对生命脆弱的怜惜,以及“万物相生相克、互相成就”的宇宙法则,用“树影”这一个小小的切口,完完全全地照亮了。这就是诗歌的魅力所在。
我觉得,诗歌分两种:一种是我们能够读懂的,一种是认识字但读不懂的。《站在时间边上》是一部普通读者读得懂的诗集,写出了作者在四维空间中经历过、感受到、想表达的情感、情绪。虽为“一家之言”,但其“站在时间边上”的生命姿态和人生态度,一定会影响广大读者。
